末日已经开始

台北捷運忠孝復興站,板南線與文湖線交會的地方,是全台北最擁擠的轉乘站之一。月台上的人潮被推擠著向前。一個穿著制服的高中生突然倒在月台邊緣,旁邊的上班族以為是貧血,蹲下來要扶她。她抬起頭,眼睛全白。那個上班族的尖叫聲被列車進站的聲音蓋過。等車門打開,月台上的混亂湧進了車廂,然後隨著列車駛向下一站,下一站,下一站。

地面上的人滑著手機。一支影片在PTT爆紅,畫面裡一個阿伯在台北車站大廳用他的環保購物袋甩打一個走路歪歪斜斜的人,旁白是用台語喊著夭壽喔這個人是怎樣。推文全是笑到噴飯和台北日常。十五分鐘二十萬觀看次數。那個拍影片的人後來被找到了,手機還在錄,但握手機的手已經不連著身體了。

傍晚六點四十七分,台北市長在市府大樓召開緊急記者會。目前是局部的公共安全事件,捷運部分站點暫停營運,請市民配合疏散。七點十五分,市府大樓的燈一層一層熄滅。八點零二分,1999市民熱線只剩下忙線音。台北市政府的臉書粉專最後一則貼文還是提醒大家記得做垃圾分類。

台北是一座被山困住的城市。三面環山,淡水河與基隆河切割出的盆地裡塞進了兩百六十萬人。如果你封鎖忠孝東路,人群會灌入永康街的巷弄。如果你關閉捷運,機車大軍會從每一條巷子竄出。這座城市的街道像微血管一樣密集,每一條都連著另一條,每一條都通向人。

西門町先倒下了。武昌街和成都路的行人徒步區擠滿了放學後來逛街的學生。阿宗麵線的排隊人龍成了最容易的目標,他們面對牆壁,手裡端著碗,背後完全暴露。電影街的霓虹燈照著奔跑的人影,紅明戲院的售票口前,倒下的不是排隊的人就是撕票的人。

永康街的鼎泰豐外面永遠在排隊。今晚也是。只是排隊的人變了。信義路上的誠品書店成了臨時避難所,鐵門拉下,裡面的人在文學區的書架後面發抖。但誠品的鐵門是為了防小偷設計的,不是為了防這種東西。有人說在倒下之前聽到了廣播系統自動播放的背景音樂,是蔡琴的歌。

信義區的百貨公司群像一座座玻璃城堡。微風南山,新光三越,統一時代,一棟一棟的燈光在夜色中閃爍。裡面的專櫃小姐拉下鐵捲門躲在化妝品櫃台後面。地下美食街的味道和另一種味道混在一起。台北101的燈還亮著,但觀景台上已經沒有人在看風景了。有東西在看著下面。

大稻埕的老街最後變成了一場奇特的對峙。賣中藥的老店鋪裡,幾個老人家用曬乾的藥材和秤砣築起了防線。迪化街上百年老屋的木門比想像中堅固。他們撐了比誰都久。但巷子太多了,後門太舊了,霞海城隍廟的月老再也沒辦法幫誰牽紅線了。

圓山大飯店的紅色宮殿式建築在夜空中發光。基隆河對面,士林夜市的鐵板和油鍋還是熱的。雞排的香味飄過整條街,混著別的氣味。有人最後看到一群人爬上劍潭山步道,以為爬到高處就安全了。山上的猴子比他們更早發現不對勁,早就跑了。

台北101的頂端,風阻尼球還在緩緩擺動。六百多噸的金色巨球,穩定著這棟大樓不被風吹倒。但沒有什麼能穩定下面的城市了。

從101頂端往下看,台北像一碗被打翻的光。星星點點,越來越暗。

兩百六十萬張嘴,張開。咬。

7个角色。28天。零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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